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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走眼了_第二部_群星—第一章

  • Writer: bloggerary
    bloggerary
  • Jun 29
  • 14 min read

第二部:群星

第一章:达沃斯



沈知微在会场里寻找出口的时候,听到了那个声音。

2016年1月,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年会主会场,会场温度22摄氏度,空气中混合着瑞士高山的清冽和两百多人呼吸产生的温热。她坐在第七排靠走道的位置,已经听了三个小时的宏观经济演讲——负利率、结构性改革、第四次工业革命——每一个词她都懂,但连在一起就像一种她越来越听不懂的语言。

她来参加达沃斯不是为了获取信息。她是为了见人。在过去的三天里,她参加了十二场私人会晤、五场闭门晚餐、两场酒会和无数走廊里的握手。她的名片发出去四十七张,收回来五十三张。她的iPhone里新增了二十三个联系人。

但此刻她只想离开。她看了一眼手表——下午4:17——距离最后一场演讲结束还有四十三分钟。她站起来,侧身让邻座的人把腿收回,然后从椅子和椅背之间的狭窄缝隙中挤出去。

就在她走到走道中间的时候,那个声音传入了她的耳朵。

“Your store-of-value argument misses the energy dimension entirely.”

(”你的储值模型理论彻底忘记了能量维度“)

英语。不是那种达沃斯式的、经过三重修饰的外交英语。是那种简洁的、直接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工程事实的英语。

她转过身。

第三排靠左的位置,一个男人站了起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他站起来的时候肩膀没有前倾——那种大多数人在面对台上权威时会不由自主做出的姿态。他站得很直,像一棵没有被风吹弯的树。

台上的高盛经济学家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被意外打断的不确定。

“You compare Bitcoin to gold, to currency, even to tulips. But you never ask the right question: what is it actually storing?”

(“你把比特币比作黄金,比作货币,甚至比作郁金香危机里面的郁金香。但是你从来没有问那个正确的问题:比特币到底储存了什么?”)

大厅安静了大约两秒。

沈知微站在走道上,忘了自己要去哪。

“It’s storing energy.” (“它储存的是能量”)

那个男人继续说,

“Not metaphorically. Literally. Every Bitcoin in existence represents a quantifiable amount of computational work, which represents a quantifiable amount of electricity, which represents a quantifiable amount of ——” 

(“这并不是比喻,虽然比特币的存在代表了计算工作,但这些计算工作代表着电力,并最终代表着大量的——“)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保下一个词的分量足够。

“——Energy. Bitcoin is not a currency. It’s not gold 2.0. It’s a super battery. A decentralized, perfectly portable, infinitely divisible economic battery.”

(”——能量。比特币不是货币,不是黄金2.0,他是超级电池。是一块去中心化的,超级便携的,可以无限分割的经济电池。“)

台上的经济学家张了张嘴,但没有立刻发出声音。

大约五秒后,他说:“This sounds like an interesting metaphor, but ——” (这听起来是个比喻,但——“)


“Not a metaphor.” (”并不是比喻“)

那个男人说,语气里没有攻击性,只有纠正一个技术错误的平静,

“A battery stores energy for later use. Bitcoin stores economic energy for later use. The unit doesn’t matter —— dollars, euros, renminbi —— what matters is the conversion fidelity. Gold has fidelity issues: verification cost, portability cost, divisibility cost. Bitcoin has zero marginal cost for all three.”

(“电池储存能量以备后用。比特币储存经济能量以备后用。单位并不重要——无论是美元、欧元还是人民币——关键在于转换的保真度。黄金在保真度方面存在问题:验证成本、便携成本和可分割性成本。而比特币在这三方面都具有零边际成本。”)


会场里有轻微的骚动。不是骚动——是那种几十个人同时调整坐姿的声音。人们感兴趣了。

沈知微也是。



中场休息时,沈知微端着咖啡站在落地窗前。

窗外是达沃斯的夜景。被雪覆盖的屋顶,蜿蜒的街道,远处的山峰在月光下像一排黑色的牙齿。她正在和某个硅谷投资人闲聊——关于移动支付,关于中国市场的增长。那个硅谷人说话很快,手势很大。

“Mobile payment in China is what, eighty percent penetration? It’s a platform shift, right?”

(“中国的移动支付渗透率大概是百分之八十吧?这算是一种平台转型,对吧?”)

“这个类比有问题。”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用的是中文,“移动支付不是平台转移,是基础设施升级。底层还是货币系统。”

她转过身。

是他。那个说Bitcoin是电池的人。

他站在她身后大约半米,手里拿着一瓶水。不是咖啡,是矿泉水。他的身高大约一米八,穿着深灰色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没有任何logo的黑色高领毛衣。

“你刚才的问题很有意思,”她说,切换成了中文。

“谢谢。”他看了一眼她的名牌,“沈知微。高性能芯片?”

“对。”

“你在达沃斯的目标市场错了。”他说,语气不是挑战,是陈述,“芯片的真正客户不是这些做PPT的人。是那些需要算力但不说出来的人。”

沈知微笑了一下。“比如?”

“比如我刚刚在台上提到的那些人。”他说,“挖比特币的人。”

沈知微在那个瞬间感到了一种她很久没有体验过的感受——不是被挑战的防御感,是某种更接近于”被激发”的兴奋。但伴随这种兴奋的,还有另一种东西:一种微弱的、但她无法完全忽视的熟悉。

她认识这个声音。不是听过——是认识。从很久以前。

“我们以前似乎见过?”她说。“你是。。。黎楚?”

他的眉毛微微上扬——大约3毫米。“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南开的。”她说,“小你一届。”

他看着她。那种”看着”里有某种东西——像是在搜索一个很久没有访问过的数据库。

“你是 ——”他停顿了一下,“—— 苏青禾之后的那届学生会副主席?”

“副主席。”她说,“苏青禾是主席。”

“苏青禾。”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但她注意到了他的手指——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微微收紧了一瞬。

那个收紧——沈知微注意到了——是她在这个男人身上看到的第一个裂缝。在此之前,他看上是逻辑的、控制的、无法预测的。但在听到”苏青禾”三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背叛了他。

“我记得你。”黎楚说,“不是记得你这个人。是记得这个名字。沈知微 —— 苏青禾提起过。”

“她提我什么?”

“她说:‘这届有个学妹,特别棒,比我还聪明。’”黎楚说,嘴角有一个微笑——那个微笑是快速的、不持续的、但真实的,“我当时说:‘不可能比你更好。’她说:’是真的。你等着看。’”

沈知微在那个瞬间感到了一种奇异的震动。不是因为那句”比我还聪明”——虽然确实很受用——是因为黎楚说出这段话的方式。他没有在说一个回忆,他是在复述一个对话。逐字逐句。像是那个对话被保存在了他的某个精确的记忆档案里,随时可以调取。

“你等着看,”沈知微重复了一遍,“很高兴终于认识了你”

“我也是”黎楚说。

黎楚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大概从未想过人生至此,两人的轨迹从曾经交汇但早已分开的两条曲线,变成了再次相近,最终交汇。



他们聊了起来。

不是寒暄——是那种直接进入实质的对话。黎楚问她做什么芯片,她说了。她问他做什么研究,他说数据分析,高能物理,“但业余关注一些经济问题”。

“业余?”沈知微挑眉,“你在会场上把高盛的人说得哑口无言。”

“因为他犯了一个工程错误。”黎楚说,“他把Bitcoin当成金融资产来分析,但Bitcoin的架构是工程架构,不是金融架构。你用金融的视角看工程,不一定能看到正确的东西。”

“那你的视角是什么?”

“第一性原则。”黎楚说,“更准确地说,我们要从热力学的角度去看很多问题,比如比特币,比如金融问题。”

他走向窗边,示意她跟上。他们站在落地窗前,外边达沃斯的雪地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蓝白色的光。

“你想过没有 ——”黎楚说,“—— 为什么人类历史上所有的价值储存手段都有缺陷?”

“想过。但没有从你的角度想过。”

“从热力学角度,价值储存就是能量储存。黄金是能量储存 —— 挖矿需要能量,提炼需要能量。房地产是能量储存 —— 建造需要能量。法币 ——”他停顿了一下,“—— 法币曾经也是能量储存,当它和黄金挂钩的时候。但1971年布雷顿森林体系解体之后,法币变成了信息储存,不再锚定任何物理现实。”

“所以Bitcoin是 ——”

“Bitcoin是一个把能量直接编码为信息的系统。”黎楚说,“每一个Bitcoin的产出,都对应着真实的、物理的、不可伪造的能量消耗。这是PoW —— Proof of Work —— 的真正含义。不是’工作证明’,是’能量与信息的双重证明’。”

沈知微听着。她的大脑在高速运转——不是为了理解黎楚的话,是为了评估它们的有效性。她习惯了这种评估。在麦肯锡的五年里,她每天都要评估几十个 arguments,判断哪些有逻辑漏洞,哪些是换了一种包装的废话。

黎楚的话——到目前为止——没有漏洞。

“但能源消耗不是一种浪费吗?”她问,“我看过报告,Bitcoin全网能耗相当于一个小国家。”

“浪费是相对于目的来说的。”黎楚说,“如果你认为Bitcoin的目的是’支付手段’,那能耗确实是浪费。但如果你接受我刚才的定义 —— Bitcoin是经济电池 —— 那能耗不是浪费,是功能指标。”

“功能指标?”

“储能系统的核心指标是什么?”黎楚问,“能量密度,转换效率,和安全性的乘积。Bitcoin的能量消耗就是它的安全预算。攻击Bitcoin网络需要消耗和整个网络同量级的能量 —— 这意味着攻击成本随着网络价值增长而自动增长。这是任何传统储能系统都无法做到的。”

沈知微沉默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她说:“你把Bitcoin当成一个物理系统来理解。”

“它就是一个物理系统。”黎楚说,“只是它的接口是计算化的。底层全是物理:能量,时间,熵。”



一个德国记者模样的人走过来,用德语向黎楚问好。黎楚立刻切换成德语回应。沈知微在旁边听着——她不懂德语,但她能听懂其中一些词:“Energie”“Speicher”“Thermodynamik”——和英语同源的词。她注意到德国记者在听到黎楚的回答后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离开。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三种语言,两个不同的人,两个不同的框架。但他似乎在每一种框架中都游刃有余。

“你的德语很好。”沈知微说。

“够用。”黎楚说,“我在苏黎世生活。”

“苏黎世?”

“对,我平时住在苏黎世,工作在日内瓦,CERN。数据分析。”

“从金融转物理?”

“从金融转数学,数学转统计,统计转数据分析。”黎楚说,“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为什么离开金融?”

“因为金融市场,有点怎么说呢。。。缺德。”黎楚说,语气平淡但确定,“金融市场会扭曲人性,我不想被扭曲。而物理 ——”他看向窗外,“—— 物理学是研究客观存在的。它,没有那么肮脏。”

“所以你在达沃斯谈Bitcoin —— 一个金融市场的话题 —— 不觉得矛盾吗?”

黎楚笑了一下。那个笑是快速的、不持续的,但它是真实的。不是因为她的问题有多精彩,是因为她的问题戳中了一个他自己也在想的东西。

“矛盾。”他说,“但Bitcoin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让金融市场不得不面对物理现实的工具。当矿工消耗能源的时候,他们在做一件金融家没有想到的事:他们在用物理行为来证明信息的真实性。这种 ——”他想了想,“—— 这种用物理来约束信息的方式,让我觉得Bitcoin可能比所有人预期的都更重要。”

“重要到什么程度?”

“重要到 ——”黎楚看着她,眼睛里有那种她在会场上看到的光芒——不是疯狂,是某种完全投入之后的清澈,“—— 重要到它可能成为一种新的经济基础设施。不是’数字黄金’这种小比喻。是超级电池。全球经济运行需要能量,但能量不能被远距离无损传输。Bitcoin把能量转换为信息,信息可以高效传输。这意味着 —— 理论上 —— 一个非洲的太阳能电站可以为全球经济提供价值储存,而不需要建造任何输电线路。”

沈知微在那个瞬间感到了一种震动。

不是因为黎楚的视野有多宏大——她在硅谷听过无数宏大的愿景,是因为他的论证方式。他不是从”改变世界”的角度出发的,他是从热力学的角度出发的,然后推导出这个结论。他没有激情,没有使命感——他只有推导。而这种推导——比任何激情都更有说服力。

“黎楚,”她说,“今晚有一个私人晚宴。大约二十个人。技术、物理、金融。。。你感兴趣吗?”

他看着她。那个”看着”持续了五秒。然后他说:

“好。”



晚宴在达沃斯镇边缘的一座别墅里举行。

壁炉里燃烧着真正的木头,噼啪作响,整个房间充满松木的香味。大约五个人围坐在壁炉周围,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半圆。MIT物理学教授,高盛量化主管,某对冲基金创始人,一个沈知微不太了解的以色列创业者。

黎楚坐在沈知微对面。

有人在谈负利率。高盛量化主管说央行的货币政策正在失去传导效率,因为银行的商业模式被压缩了。

“你们都在谈货币政策,”黎楚突然说,声音平静但直接,“但没有人问:什么是货币?”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货币是交换媒介,”高盛量化主管说,“是价值尺度,是储存手段。经济学课本上写的。”

“这是货币的功能,不是货币的本质。”黎楚说。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壁炉旁边。火光照在他的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两千年前,货币是黄金。黄金为什么是货币?不是因为政府规定,不是因为大家约定俗成 —— 是因为黄金的物理属性。不可伪造的稀缺性,便携性,可分割性,耐久性。黄金是物理定律写就的货币。”

他看向房间里的人。

“然后人类发明了法币。法币和黄金的区别是什么?不是材质 —— 是锚定。黄金锚定物理稀缺性,法币锚定信用。当信用承诺可靠的时候,法币工作良好。当承诺不可信的时候 ——”他停顿了一下,“—— 法币就变成了纸。”

“你的意思是法币会崩溃?”MIT教授问。

“我的意思是法币有一个内在的脆弱性:它的价值建立在信用上,而信用是主观的。Bitcoin的出现 ——”黎楚说,“—— 不是创造了一种新的支付方式,不是数字黄金这种小比喻。Bitcoin是重新发现了物理锚定。”

“怎么锚定?”

“能量。”黎楚说,“每一个Bitcoin的存在都对应着真实的、不可伪造的能量消耗。你不能用承诺来挖Bitcoin,你必须用电力。这种用物理来约束货币发行量的方式 ——”他的声音变轻了,像是在谈论一件神圣的事情,“—— 两千年来第一次,人类第一次自己创造了一种可控的,主动的稀缺性,而这种稀缺性替代了被动的信任选择。”

沈知微在那个瞬间想说什么——她感到自己的心脏跳得比她预期的快——但她忍住了。不是因为胆怯,是因为她意识到,黎楚在说的东西,需要被完整地听到,而不是被打断。

“所以你的’super battery’理论 ——”那个以色列创业者开口了。

“不是理论。”黎楚说,“是描述。当你把Bitcoin理解为一个能量储存系统的时候,你看到的东西和把Bitcoin理解为’加密货币’的时候完全不同。加密货币有竞争 —— 以太坊、莱特币、几千种 altcoin。但物理电池没有竞争 —— 只有效率高低之分。”

“那Ethereum呢?它不也是能量锚定吗?”

“Ethereum是金融应用层。”黎楚说,“这意味着它正在从物理锚定转向金融锚定。而金融锚定限制了ETH的潜力,虽然大部份人认为ETH的潜力很大,但我认为恰恰相反,一旦聚焦在应用层,那聚焦的视野就会变得狭隘,ETH将来一定会撞墙。还包括所有其他的山寨币,所有试图在应用层折腾的加密货币,都无法取得想比特币那样的成功。以及,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比特币有最高的共识,”

房间里安静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那个对冲基金创始人的女性说话了:“黎先生,如果Bitcoin真如你说的这么好,为什么价格这么波动?”

黎楚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防御,没有愤怒。

“因为市场还不能理解它。”他说,“市场上的大多数人 —— 包括很多所谓的’Bitcoin投资者’ —— 把Bitcoin当成一种资产来交易。追涨杀跌,看K线,听消息。他们不理解Bitcoin的底层逻辑,所以他们用传统金融的工具来分析它。”

“那应该用什么工具?”

“物理学。”黎楚说,“Bitcoin的价格波动 —— 从长期看 —— 是能量价值被发现的过程。早期,没有人知道Bitcoin是什么,所以价格极低。后来,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它的储能属性,价格上升。这个过程中有噪音 —— 投机、恐慌、监管不确定性 —— 但底层的 signal 是清晰的: Bitcoin 最终会被认为是一种经济基础设施,是一种统一了熵和信息熵的工具,这是非常独特的存在”

“你不担心监管吗?”高盛量化主管问,“各国政府可以禁止它。”

“监管是合理的,必要的,因为很多时候人类贪婪而且邪恶。”黎楚说,“但禁止一个物理系统比禁止一个金融系统更难。你可以禁止银行交易Bitcoin,但你很难禁止太阳能电站用多余电力挖矿。物理事实是管辖权之外的。”

房间里安静了更长的时间。



晚宴结束后,黎楚送她回酒店。

达沃斯的夜晚安静到近乎不真实。他们并肩走在雪地上,脚下的雪发出干燥的吱吱声。

“你刚才在会场上说的 ——”沈知微开口,“—— 关于Bitcoin是超级电池。你自己信吗?”

“信。”黎楚说,“但我可能没有表达清楚。’超级电池’不是一个比喻。它是一个准确的描述。但很遗憾,很多人无法区分比喻和描述。”

“因为大多数人不是工程师。”

“因为大多数人习惯了模糊的语言。”黎楚说,“他们在商学院、法学院、政治学院被训练出来的语言 —— 那种可以同时被解读为多种含义的语言。我不是在批评这种语言。它有它的功能。但当我听到有人用那种语言来分析Bitcoin的时候 ——”他摇了摇头,“—— 我知道他们永远不可能理解它。”

“因为你需要用工程的视角?”

“需要用物理的视角。”黎楚说,“Bitcoin是逆信息熵的,这符合人类的逆熵本质。而刚才那些人,他们被训练成使用高信息熵的方式交流,来制造信息差和门槛,他们和比特币的本质相反。”

沈知微听着这些话,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一方面,她被黎楚的认知框架所吸引——那种把一切都还原到物理基础的方式,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明悟。另一方面,她也感到了一种距离——一种她无法完全跨越的、由认知风格差异造成的距离。

因为她自己——清华经管,麦肯锡五年——恰恰是那种”高信息熵”的训练产物。她知道怎么用那种语言,知道它的力量和局限。而黎楚——从他说话的口气来看——似乎只相信一种语言:精确的语言。

他们继续走着。雪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达沃斯的夜晚安静到近乎不真实。

“沈小姐 ——”黎楚说,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很高兴认识你,如果你下次来苏黎世的话,我请你喝咖啡。”

他看着她。嘴角有一个微笑——那个微笑是快速的、不持续的、但在雪夜的灯光下是真实的。

“好。”沈知微说,“一定!”



沈知微回到酒店,没有立刻开灯。她站在窗前,看着达沃斯的夜景——被雪覆盖的屋顶,蜿蜒的街道,远处的山峰在月光下像一排沉默的守卫。

她想起了十五年前——南开中学,学生会办公室,苏青禾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张纸。

“你看看这个。”苏青禾说。

那是一篇作文。作者黎楚,题目《我的理想》——关于电子竞技的议论文,充满了沈知微当时看不懂的术语。

“这个人 ——”苏青禾当时说,语气里有一种沈知微后来才学会辨认的复杂,“—— 他不一样。”

沈知微当时没有理解苏青禾的意思。她读了那篇作文,觉得”写得很好但不知所云”。她把纸还给苏青禾,说”这个人有点奇怪”,然后就去忙学生会的事了。

十五年后,她终于理解了。

黎楚不是奇怪。黎楚是—— 罕见。那种在十五岁就能用精确的语言描述精确的思想、在三十三岁仍然保持这种能力的人。那种在达沃斯的雪夜里谈论热力学和Bitcoin、不是为了讨好任何人、只是因为他一直在思考 的人。

她不是因为他的聪明被打动的。她见过很多聪明的人。

她被打动,是因为他在谈论”超级电池”的时候,让她看到了一种她从未在任何其他人身上看到的—— 完整的、 无畏的、 纯粹的存在方式。

他不需要任何人来肯定他。他不需要任何人来理解他。他只是——在那里。精确地、安静地、幸福地——思考,探索。

而她——沈知微——想要离这种存在方式近一点。

不是因为爱情。至少不是现在。

是因为——向往。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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