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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走眼了_第二部_群星—第五章

  • Writer: bloggerary
    bloggerary
  • Jun 29
  • 16 min read

第二部:群星

第五章:崩解



2019年2月,沈知微收到柳敏的一条微信。

只有三个字:“他出问题了。”

沈知微正在上海的办公室里开晨会。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五秒钟,然后站起来,对合伙人说:“我需要去一趟苏黎世。”

“什么时候?”

“现在。”



她在十二小时后落地苏黎世。

柳敏来机场接她。沈知微在到达大厅看到她的时候,心里沉了一下——柳敏瘦了,瘦的厉害。她的眼睛下面有深色的阴影,嘴唇干裂,头发只是简单地扎在脑后,有几缕散落在脸颊旁边。

但最让沈知微不安的是柳敏的眼神。那种眼神——她后来在回忆中试图描述它——不是疲惫,不是悲伤。是恐惧。一种已经被压抑了很久、但仍在表面之下颤抖的恐惧。

“发生了什么?”沈知微问,坐进副驾驶。

柳敏发动车子。她的手在方向盘上——沈知微注意到了——有微小的、不可控制的颤抖。

“三个月前开始的。”柳敏说,声音比她想象的更平静,“他完成了那篇论文——边界的那篇。投出去之后,他说他要’继续推进’。我问他推进什么,他说:‘找到那个边界的精确位置。’”

“然后呢?”

“然后他开始工作越来越长。早上六点起床,凌晨两点睡觉。中间几乎不休息。”柳敏的车子驶上高速公路,湖面的反光从右侧车窗照进来,“我问他吃什么,他说不饿。我问他睡得好吗,他说’睡眠是认知系统的垃圾回收,可以减少频率’。”

沈知微没有说话。她等着柳敏继续说。

“一个月前,”柳敏的声音变轻了,“他开始自言自语。不是普通的自言自语——是那种,你知道,像是在和某人对话。我问他你在和谁说话,他说’我自己’。我说’你自己’不会回答你。他说——”

柳敏停了一下。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

“他说什么?”

“他说:‘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回答我自己?’




她们在Wädenswil的家门口停了下来。

房子从外面看没有任何异常。浅灰色的两层小楼,花园里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柳敏种的薰衣草在冬天的寒风中瑟缩着。

“念苏呢?”沈知微问。

“在我朋友家。”柳敏熄火,但没有立刻下车,“我——我不想让她看到。”

“看到什么?”

柳敏转过头,看着沈知微。那双眼睛里——沈知微近距离看到了——是某种她从未在任何人类眼睛里见过的东西。一种被持续暴露于不可理解之物后的、近乎麻木的恐惧。

“你看到就知道了。”柳敏说。



房子里很安静。不是那种舒适的安静——是那种紧张的、充满压抑的安静,像是一根被拉紧到即将断裂的弦。

柳敏带沈知微上楼。书房在二楼,门是关着的。从门缝下面,沈知微能看到光线——不是正常的灯光,是那种电脑屏幕发出的、惨白的蓝光。

柳敏在门前停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门。

沈知微看到了。

书房——她去年春天来过的那个整洁的、有条理的书房——已经变成了另一个空间。墙上贴满了纸——密密麻麻的公式、图表、手绘的拓扑结构,用胶带和图钉固定在墙壁、天花板、甚至窗户上。地板上是成堆的打印纸——有些被揉成团扔在角落,有些被仔细地叠成整齐的小堆。

空气中有一种味道——陈旧的咖啡、汗水、和任何人都无法忍受的——恶臭。

黎楚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

他穿着同一件T恤——沈知微后来从柳敏那里得知,他已经穿了四天——头发油腻,肩膀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向前倾斜。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的字符以沈知微无法跟上的速度滚动。

“黎楚。”柳敏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但足够让他听见。

他没有反应。

“黎楚。”柳敏提高了一点声音。

黎楚的手指停了一下——大约0.5秒——然后继续敲击。

“他在做什么?”沈知微小声问。

“他称之为’映射’。”柳敏说,“他说他在映射——”

她的话被黎楚打断了。

“——认知边界的精确拓扑。”黎楚说。他没有转身,但显然他在听。“沈知微,你来了。”

沈知微感到一阵寒意。不是因为他说的话——是因为他说话的语气。那种语气——平板、精确、没有任何情感色彩——不像她认识的黎楚。像是某个使用黎楚身体的、但不是黎楚的东西在说话。

“黎楚,”她说,“你在做什么?”

他终于转过身。

沈知微在看到他的脸的时候,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不是因为他看起来可怕——恰恰相反,他的脸是干净的、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安详的。但他的眼睛——她曾经在达沃斯见过光芒的眼睛——现在呈现出一种她无法描述的质地。

那种质地是——空的。不是疲惫的空,不是悲伤的空。是某种更彻底的空——像是所有的情感、所有的边界、所有的”自我”都被擦除了,只剩下纯粹的、没有边界的认知。

“我在做我应该做的事。”黎楚说,嘴角有一个微笑——那个微笑是温和的、友善的、完全没有任何敌意的。但正因为它没有任何敌意,它是恐怖的。“你应该问的不是’我在做什么’。你应该问的是’我看见了什么’。”

“你看见了什么?”

黎楚看着她。那种”看”——沈知微后来在很多个夜晚里反复回忆——不是在看她这个人。是在看她的”结构”。像是她不再是一个人类,而是一组可以被分析、被解构、被理解的数据。

“我看见了你。”黎楚说,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对念苏讲故事,“我看见了你来这里的全部动机。你想帮助我——但你也想确认自己不是造成这一切的原因。你想被需要——但你更想保持安全距离。你想——”

“黎楚。”沈知微打断了他。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更硬,“够了。”

黎楚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像一个好奇的孩子在观察一个他不理解的昆虫——让沈知微的后颈汗毛竖了起来。

“够了?”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个词的发音,“为什么够了?因为真相让你不舒服?”

“因为你说的不是真相。”沈知微说,“你看到的是模式,不是人。”

“模式就是人。”黎楚说,“人是模式的集合。当你能看到所有的模式,你就看到了人。”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电脑屏幕。

“包括我自己。”他说,“我也看到了我自己。所有的模式。所有的动机。所有的——”

他停顿了一下。

“——所有的恐惧。”

他的手指重新开始敲击键盘。屏幕上滚动的字符在沈知微眼前形成一片无法解读的、惨白色的洪流。




那天晚上,柳敏在楼下的厨房里对沈知微说了一切。

不是一次性说的——是碎片式的、被打断的、被情绪淹没的。她一边说一边哭,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安静的、几乎无声的流泪,眼泪从脸颊上滑落,她用手背擦掉,然后继续说。

“三周前——”柳敏说,“——他开始不睡觉了。不是睡不着,是不需要。他说睡眠是一种’认知冗余’,可以通过优化消除。”

“你试过阻止他吗?”

“试过。”柳敏的声音发抖,“我给他做了安眠药。他说’这个剂量对我是无效的’。他计算了自己的代谢率,说需要标准剂量的三倍才能产生效果。我——”

她捂住嘴,深吸一口气。

“我给了他三倍。”她说,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他睡了四个小时。然后起来,说’浪费了四个小时’,继续工作。”

“他吃什么?”

“不吃了。”柳敏放下手,“至少不是正常的食物。他喝一种——”她从冰箱里拿出一个透明的瓶子,里面是一种灰白色的液体,“——他称之为’营养溶液’。蛋白质粉,葡萄糖,电解质。每天两升。”

沈知微看着那个瓶子。某种工业时代的、反人类的——

“他不再用马桶了。”柳敏突然说。

“什么?”

“他说上厕所是’认知中断’。他用——”柳敏的声音碎裂了,“——他床边有一个桶。他说这样可以最大化工作连续性——所以他的屋子里面,那股味道。。。”

沈知微感到一阵恶心。不是因为卫生——是因为那种”优化”。黎楚不是疯了——疯子至少还是人类。黎楚是在做一个某种非人的东西。一个系统。一个试图通过消除一切”非必要”功能来最大化某个单一目标的系统。

“柳敏,”沈知微慢慢地说,“他有没有——对你做过什么?”

柳敏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没有打我。”她终于说,“但他——”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划了几下,递给沈知微。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柳敏的脸的特写。不是自拍——是有人拍的。照片里的柳敏看起来比现在要年轻一些——可能是几个月前拍的。但她的表情——那种被完全看穿后的、无处可藏的恐惧——

“他拍的?”沈知微问。

“对。”柳敏说,“然后——”

她的手指发抖。

“然后他在旁边标注了所有的——所有的我的表情。每一个 micro-expression。对应的情绪状态。对应的——”

她说不下去了。

“对应的什么?”

“对应的他对我的——”柳敏闭上眼睛,“——对我的’预测准确率’。”

沈知微把手机还给柳敏。她发现自己的手也在发抖。

“他说,”柳敏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某种她无法承受的重量,“他说他可以预测我的一切反应。99.7%的准确率。他说这不是控制——是理解。他说如果他能理解我,他就能——”

“就能什么?”

“就能消除我的痛苦。”柳敏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他说人类的痛苦来自于不确定性。来自于不被理解。来自于——未知。他说如果他能完全理解我,我就可以不再痛苦了。”

沈知微在那个瞬间感到了一种冰冷的恐惧。不是因为黎楚疯了——是因为在某种程度上,他说的话是逻辑上正确的。如果一切都被理解,如果一切都被预测,如果一切都被控制——痛苦也许确实会消失。

但代价是——自由也会消失。自我也会消失。人——作为一个人的全部——也会消失。

黎楚不是在试图治愈柳敏。他是在试图——消除她作为一个人的存在。

“你什么时候搬出去的?”沈知微问。

“五天前。”柳敏说,“念苏问我’爸爸怎么了’,我说’爸爸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工作’。但那天晚上——”

她停了下来。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那天晚上,”柳敏的声音变得很奇怪——平板、机械、像是在复述一个她不愿回忆的梦,“念苏做噩梦了。她哭着来找我,说’爸爸在门外’。我去看了——”

沈知微等她说下去。但柳敏没有。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厨房的墙壁——墙壁上也贴着一张公式纸,角落是卷曲的。

“他在门外。”柳敏终于说,“站着。不动。看着念苏的房间。我问他你在做什么,他说——”

她的嘴唇发抖。

“他说:‘我在观察她的 REM 周期。她的眼球运动模式很有趣。’




沈知微在苏黎世待了十天。

前十天,她尝试了各种方法——和黎楚谈话(他只回应逻辑性的、精确的问题,对情感性的话语完全无视)、请医生上门(黎楚用一套精确的逻辑论证证明了医生不需要在场)、试图切断他的公寓电源(他事先准备了三个备用电源和一个UPS)。

第十天晚上,事情发生了变化。

柳敏——带着孩子暂时住在朋友家——回来看了一次。她想拿一些念苏的衣物。黎楚当时在书房里,柳敏以为他不会注意到。

但黎楚注意到了。不是听到——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感知方式。

他出现在楼梯口。穿着那件已经穿了六天的T恤,眼睛——那双空无一物的眼睛——看着柳敏。

“你带孩子走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柳敏僵在原地。她的手里抱着念苏的衣服。

“我需要保护她。”她说,声音发抖,“黎楚,你需要帮助。”

“我不需要帮助。”黎楚说。他走下楼梯——一步,两步,三步。他的动作是精确的、机械的、像是在执行一个预先编程的序列。“我需要的是——消除干扰。”

他站在柳敏面前。他们之间只有大约五十厘米的距离。柳敏可以闻到他的味道——不仅是难闻的味道,是那种长期不睡觉、只摄入液体、身体进入某种生酮状态时发出的、淡淡的、化学的气味。

“你知道我为什么观察念苏吗?”黎楚问。他的声音是温柔的——比他对任何成年人说话都温柔。但那种温柔——在柳敏听来——是最恐怖的。

“为什么?”柳敏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因为她还没有被污染。”黎楚说,“她的认知模式是开放的。没有被社会的——规则——所限制。她可以看到——”

他伸出手。

那只手——柳敏后来描述给沈知微的时候——是干燥的、温暖的、几乎可以说是柔软的。但他用它做了什么——

他的手停在柳敏的脸颊旁边。大约五厘米的距离。没有触碰。

“她可以看到边界之外。”黎楚说,“就像我曾经可以。在被——”

他的表情变化了。那是十天来沈知微和柳敏第一次看到他的表情发生变化。从”空”到——某种更接近于”痛苦”的东西。

“——在被教育之前。”

他的手垂了下来。

“柳敏,”他说,声音突然变得——几乎——正常了。那种柳敏熟悉的、她爱过的、她嫁了的黎楚的声音,“你必须把孩子带回来。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里不安全。”柳敏说。她后退了一步。“你不安全。”

黎楚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在那一瞬间——闪过某种东西。某种可以被理解为”受伤”的东西。但它在0.5秒内消失了,被那个空无一物的、认知的、非人的东西所取代。

“如果我是你,”他说,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板和精确,“我不会回来。因为——”

他停顿了一下。

“——因为我正在接近那个边界。而一旦我越过它——我不确定我还会在乎你们是否需要被保护。”

然后他转身,走上楼梯,回到他的书房。键盘敲击声在五秒后重新响起。




沈知微在第三天请来了紧急精神科医生。

两个瑞士医生,一男一女,穿着白大褂,带着一种沈知微在麦肯锡时期见过的、那种专业人士评估复杂局势时的冷静。

他们在书房里和黎楚待了四十五分钟。门是关着的。沈知微和柳敏在楼下等。柳敏的手握着沈知微的手——那种握法不是亲密的,是两个在暴风雨中的遇难者互相确认对方还存在的方式。

门开了。女医生走出来,示意她们进厨房。

“他没有攻击性。”女医生说,用的是那种医生特有的、不带感情色彩的精确语言,“没有幻觉,没有妄想,没有明确的自杀或杀人意图。从传统的诊断标准来看——”

她停顿了一下。

“——从传统的诊断标准来看,他不需要强制住院。”

“什么?”沈知微说,“你看看那个房间——你看看他的状态——”

“我看到了。”女医生说,“但他是有完全的思考能力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后果,他选择继续。在法律上,这是他的权利。”

“他的’选择’是病理性的!”沈知微说,“一个正常的人不会——”

“沈小姐。”男医生开口了,声音更低、更柔和,“我理解你的担忧。但我们必须遵守法律。除非他对自己或他人构成明确的、即刻的危险——否则我们不能强制干预。”

柳敏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手指交叉,嘴唇发白。

然后她说:“如果他有呢?”

两个医生看着她。

“如果他有呢?”柳敏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构成危险。”

“你有证据吗?”女医生问。

柳敏从口袋里拿出她的手机。她划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医生。

沈知微也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黎楚的手腕。两只手腕内侧,有大约六七道平行的划痕。不深——没有到需要缝针的程度。但足够多,足够形成某种——

某种显然的动机。

“这是什么?什么时候的事?”女医生问。

“他说这是’实验’。”柳敏说,“他说他在测试——测试痛觉和认知清晰度之间的关系。他说痛感可以提高专注力。大概3周前”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下一张照片。

一个玻璃瓶。里面是一种透明的液体。

“他说如果’实验’失败——”柳敏的声音没有发抖,她已经超越了发抖的阶段,“——他说这个可以’优雅地终止系统运行’。这是上周。”

沉默。

女医生和男医生交换了一个眼神。

“柳女士,”女医生说,“你确定这是——”

“我确定。”柳敏说,“我亲耳听到的。”




当天,黎楚被强制送进苏黎世大学医院精神科。

苏黎世下着雨。

不是那种瓢泼的暴雨,是那种瑞士式的、灰色的、绵绵不断的细雨。像是天空在无声地哭泣,但没有人注意到。

救黎楚在被通知需要”去医院接受评估”的时候,用一种平静的、理性的方式解释了他为什么不需要去。

他说:“我的认知状态虽然偏离了社会常规,但没有偏离功能最优。医院的环境——人为的作息、药物干预、社交接触——会干扰我当前的工作模式。从效率角度分析,住院治疗对我是净损失。”

他说了四分钟。每个字都是精确的、合乎逻辑的、无可辩驳的。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楼梯。

“我去拿我的笔记本电脑。”

三名医护人员——两名男性,一名女性——挡在他面前。

黎楚看着他们。他的表情是困惑的——不是愤怒的困惑,是某种更纯粹的、像是看到一个不符合他模型的现象时的困惑。

“你们不理解。”他说,“你们看到的是崩溃。我看到的是——突破。”

“黎先生,”女医生说,声音平静但坚定,“请配合我们。”

黎楚站在那里。他的目光越过三名医护人员,看向站在门口的柳敏和沈知微。

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找到了柳敏的眼睛。

“柳敏。”他说。

柳敏没有动。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

“你是正确的。”黎楚说,“我应该去医院。”

然后他转身,自己走出了门。没有抵抗,没有挣扎。像一个已经接受了命运的、疲惫的士兵。

在救护车的后门关上之前,他看向沈知微。

“沈知微。”他说。

“什么?”

“那个问题——你曾经问过我的问题。”他说,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被雨声和发动机声淹没了一半,“我现在有答案了。”

“什么答案?”

“人类拥有元认知的能力。”他说,嘴角有一个微笑——那个微笑是空洞的、遥远的、来自一个她已经不认识的地方,“这是人类能够跳出系统,突破边界的能力。”

车门关上了。




医院的日子是灰色的。

黎楚被诊断为”急性应激性精神病伴解离症状”——一个沈知微和柳敏都不太理解的医学术语。药物治疗:抗精神病药物,镇静剂,睡眠辅助。心理治疗:每周两次,但他拒绝参加。

前两周,他几乎不说话。只是坐着,看着窗外,或者看着墙壁。他的手指偶尔会在空气中移动——像是在敲击一个看不见的键盘,或者写一个看不见的方程。

第三周,柳敏第一次来看他。带着念苏。

念苏——五岁半——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跑向父亲。

“爸爸!”

黎楚看着她。他的眼睛——药物已经开始起作用——不再是那种空洞的、非人的东西了。但它们也不是原来的样子。它们被一层厚厚的、药物造成的雾覆盖了。

“念苏。”他说。声音是平板,但至少是人类的声音。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

黎楚没有回答。他看着女儿,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说:

“我在做一个很长的工作。”

“比我的幼儿园还长吗?”

“比你的幼儿园还长。”

念苏接受了这个答案。她不知道这个答案的重量。她不知道她的父亲——那个在她面前努力保持正常语气的男人——正在某个深渊的边缘挣扎,而她的一句话、一个拥抱、一个简单的”我想你”,是他唯一的锚。

柳敏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她没有走进去。她和黎楚之间——隔着大约三米的距离,一张病床,和一个五岁的孩子——有一道她无法跨越的鸿沟。

因为她害怕。

不是害怕他会伤害她。是害怕他仍然是那个可以预测她一切反应的人。是害怕在他那双被药物模糊的眼睛后面,那个非人的东西仍然在看着她。

“柳敏。”黎楚叫她的名字。

她没有回答。

“对不起。”他说。

那两个字——从黎楚的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她无法承受的重量。不是因为它们真诚——她不确定它们是否真诚。是因为她知道,即使它们真诚,它们也不能改变任何东西。

对不起不能撤销那些划痕。

对不起不能撤销那些夜晚他在门外观察念苏的 REM 周期时候的非人眼神。

对不起不能撤销他说”我可以预测你的一切反应”时的那个微笑。

“你需要时间。”柳敏说。声音是控制的、机械的、像是一个她在表演的角色,“我们都需要时间。”

“是。”黎楚说。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以前从不做的事。

他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安静的、几乎无声的、眼泪从脸颊上滑落但他自己似乎没有注意到的哭泣。他的表情没有改变,他的身体没有发抖,只有眼泪——一行,两行——从他的眼睛里流出来,滴在他的病号服上。

念苏吓坏了。她跑回母亲身边,抱住柳敏的腿。

柳敏站在那里,一只手搂着女儿,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握着手机——像是在握着某种武器。她看着黎楚哭泣,看着那个曾经是她丈夫、是她孩子的父亲、是她生活的锚的男人,坐在病床上,无声地流泪。

她没有走过去。

她只是转过身,带着念苏,走出了病房。





柳敏还会经常来看黎楚。她搬出了Wädenswil的房子,在苏黎世市区租了一套公寓。念苏转到了新的幼儿园。

但沈知微和柳敏之间——那种在卢塞恩桥上、在厨房里建立起来的默契——被某种东西隔断了。不是因为她们不再关心对方。恰恰是因为她们太关心对方了——而关心本身,在面对这种局面时,变成了一种无法承受的重量。

“你不应该留下来。”有一天柳敏对她说。她们在柳敏的新公寓里,念苏在另一个房间看动画片。

“我为什么不应该?”

“因为——”柳敏看着窗外,“——因为你不是他的家人。你不是他的妻子,不是他的姐妹。你没有义务。”

“我不是因为义务。”沈知微说。

“那是因为什么?”

沈知微没有回答。她看着柳敏——那个瘦削的、疲惫的、但仍然在每天五点起床给女儿做早餐的柳敏。那个在凌晨三点被噩梦惊醒之后、仍然会爬起来给念苏掖好被角的柳敏。

“因为他是我认识的人。”沈知微最终说,“而我认识的所有人里——只有他,和我是一样的。”

“一样什么?”

“一样孤独。”沈知微说,“只是我的孤独藏得比他好。”

柳敏看着她。那双眼睛——在经过了这一切之后——仍然保持着某种沈知微不知道她是怎么维持的东西。某种温柔。某种理解。某种——即使在最深的恐惧中——仍然不愿意放弃任何人的东西。

“知微,”柳敏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看着你,我觉得你比我更孤独。”

“因为我没有孩子?”

“因为你有选择的自由。”柳敏说,“而我——我已经选择了。我选择了留下,或者离开。但你——你一直在选择之间徘徊。你没有承诺过任何事,更没有承诺给任何人,你没有责任,你有自由,但你却会因此而孤独。”

沈知微想反驳。但她发现柳敏说的是对的。

她没有承诺给过任何人或任何事。因为她害怕。害怕一旦承诺了,就会失去自己。

“你照顾好自己和念苏。”沈知微说。



四月,黎楚出院了。

不是治愈——是稳定。药物控制了最严重的症状。他可以吃饭、睡觉、进行基本的社交对话。但他不再谈论他的研究了。他不再谈论哥德尔、边界、或者那个”可能存在的某种东西”。

他回到了Wädenswil的房子——一个人。柳敏没有回去。她带着孩子继续住在市区的公寓里。他们开始讨论离婚——不是争吵,是某种冷静的、近乎机械的、像是处理一项业务交易的讨论。

沈知微在上海。

她没有告别。不是因为她不在乎——恰恰是因为她太在乎了。她给柳敏发了一条微信:“我走了。需要我的时候,我在这里。”

柳敏回复了一个字:“好。”

飞机从苏黎世机场起飞的时候,沈知微透过舷窗看到了湖——那片她永远不会看厌的蓝。她想起了达沃斯的雪,想起了美术馆的台阶,想起了那棵还没开花的椴树,想起了卢塞恩桥上的风。

她想起了黎楚——那个在会场上说Bitcoin是超级电池的黎楚,那个在湖边告诉她”我知道我在哪里”的黎楚,那个在病床上无声流泪的黎楚。

她也想起了柳敏——那个在厨房里对她说”我在这里”的柳敏,那个在桥上握着她的手说”我也是”的柳敏,那个在医院门口转身离开的柳敏。

两个她真正关心的人。两个她无法拯救的人。

飞机越过阿尔卑斯山脉,雪峰在阳光下闪烁。沈知微闭上眼睛,感到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疲惫——不是身体的,是某种更深层的、某种属于灵魂的疲惫。

她睡着了。

在梦中,她站在Wädenswil的湖边。黎楚和柳敏站在她对面——隔着湖水,隔着距离,隔着所有她无法跨越的东西。他们看着她,微笑着,向她挥手。

她想要喊他们——告诉他们她在这里,她不会走,她会一直在这里。

但她的声音发不出来。

她醒了。飞机正在降落。窗外的城市灯光——上海——群星闪烁。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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