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走眼了_第二部_群星—第六章
- bloggerary

- Jun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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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群星
第六章:深渊与归来
2019年12月31日,黎楚第一次自杀未遂。
柳敏发现他的过程是偶然的——也可以说是必然的。
她虽然搬出了Wädenswil的房子,但每周三会去一次。给孩子们拿衣物,或者给他送些吃的——他总是忘记吃饭,或者说不饿。她给自己设定了一个规则:每次不超过三十分钟,不单独待在一个房间里,天黑之前必须离开。
那天是周三。她下午三点到的,用钥匙开门——她还没有把钥匙还给他,或者他还没有要求她还。
房子很安静。不是那种有人在书房里工作的安静——是那种空的安静。柳敏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空气中有一种味道——淡淡的酒精味,混合着某种她不熟悉的气味。
她走向客厅。
黎楚躺在沙发上。穿着白色的衬衫和灰色的长裤——他很少穿白色,因为容易脏。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势端正得像是他在安排自己的尸体。他的眼睛闭着,脸色苍白,嘴唇呈现一种淡紫色。
旁边的茶几上,有一个空了的药瓶,一张折叠的纸,和一个空酒杯。
柳敏站在那里,大约五秒钟,没有动。她的第一个念头——后来她在回忆中试图理解这个念头——不是”他死了”,而是”他终于做了”。
那个念头让她感到的不是悲伤,是一种奇怪的、近乎麻木的确认。像是她一直在等待这一刻,而此刻终于来了。
然后她打了急救电话。
急救人员来得很快。不到五分钟——柳敏看了表。他们给黎楚做了心肺复苏,注射了纳洛酮,然后抬上担架。
“他活着。”其中一个急救人员对柳敏说,“但很弱。”
柳敏点了点头。她没有哭。她坐在救护车的角落里,看着急救人员操作那些她看不懂的仪器,听着监护仪发出的单调的、持续的蜂鸣声。
黎楚的眼睛一直没有睁开。但他的嘴唇在动——极其轻微地,像是在说某种她听不见的话。
黎楚在ICU待了五天。
他服用的是一种处方安眠药——出院时医生开的,用于”维持睡眠节律”。剂量是每天两片,一共三十片。他保留了所有的药片,在7月的一个下午,一次性服用了二十八片,配合大约200毫升的威士忌。
他的计算——他在后来对心理医生的解释中——是精确的。二十八片加上200毫升酒精,对于一个体重75公斤、没有药物耐受性的成年男性,理论上应该足以导致呼吸抑制和心脏骤停。整个过程应该在四到六小时内完成,不会痛苦,不会混乱,不会给发现者造成太大的心理创伤。
“我写好了遗书。”他说,“清理了邮件。取消了所有的预约。安排了后事。”
“但你活了下来。”陈述医生说。
“我计算错了。”黎楚说,语气是那种讨论一个实验误差时的平静,“我没有考虑到我出院后的体重下降——大约四公斤——以及我的肝脏代谢率可能因长期服药而发生了适应性变化。这些因素改变了药代动力学曲线。”
陈述医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本子上写下:患者将自杀未遂描述为技术误差,缺乏情感反应。
柳敏在那五天里没有离开医院。
她没有通知任何人——没有沈知微,没有她的父母,没有她在瑞士的朋友。她只是坐在ICU外面的走廊里,盯着墙壁,等待。
念苏住在朋友那里。她每天晚上打一个电话,听念苏说”妈妈晚安”,然后说”晚安宝贝”,然后挂断。
第五天,黎楚转出ICU。他的第一句话是对护士说的:“我需要一台电脑。”
第二句话是对柳敏说的:
“你不应该在这里。”
柳敏看着他。他的脸——在洗胃和血液透析之后——是灰色的、浮肿的、几乎不像他。但他的眼睛——那双她曾经爱过的、安静的眼睛——现在呈现的是空洞和平静。
“你需要什么?”柳敏问。
“我需要——”黎楚转过头,看着窗外。苏黎世的夏天,阳光明媚,湖面上有白色的帆船。“——我需要你离开。”
“为什么?”
“因为——”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是清晰的,“——因为我还不知道我会不会再来一次。而我不能——”他停顿了一下,“——我不能让你再发现一次。”
柳敏在走出医院的时候崩溃了。
不是在医院里——医院的走廊太干净、太明亮、太有秩序了,不适合崩溃。她是在停车场里,坐在自己的车里,发动引擎,然后发现自己无法握住方向盘。
她的手在发抖。不只是手——是整个身体。一种从骨髓里涌出来的、无法控制的颤抖。她的牙齿在打架,发出咯咯的声音。她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身体的、生理的、不受控制的流泪。
她在方向盘上趴了大约二十分钟。
然后她发动了车子,开回了市区。路上她给朋友打了一个电话,说”今晚我可能会晚一点回来,请让念苏先睡”。她的声音是正常的、平静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挂掉电话之后,她在等红灯的时候,突然想到一件事。
她想到了黎楚说的话——“我不能让你再发现一次。”
那句话的潜台词是:他还会再来一次。他只是不想让她在场。
这个念头让她在方向盘上干呕起来。没有吐出任何东西——她一整天没有吃东西——只是身体在做它自己的反应。
后面的车在按喇叭。绿灯亮了。柳敏深吸一口气,踩下油门,继续开。
那天晚上,柳敏给沈知微打了电话。
不是因为沈知微能帮什么——她知道沈知微在上海,隔着八千公里,什么都做不了。她只是需要一个听众。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一个她可以说话而不用担心后果的人。
“他想死。”柳敏说,“不是冲动。不是痛苦。是——”
她寻找词汇。
“是结论。”她说,“他经过计算,得出结论:继续活着的效用低于终止存在的效用。然后他用最精确的方式执行了这个结论。如果不是剂量计算错误——”
她停了下来。
“如果不是计算错误,”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变得更轻,“他就成功了。”
沈知微在电话那头没有说话。柳敏能听到她的呼吸——稳定的、存在的、证明她还在听的。
“柳敏,”沈知微终于说,“你需要离开他。”
“我知道。”柳敏说。
“不是暂时的。不是’给孩子一个稳定的环境’。是永远的。”
“我知道。”柳敏说。
“因为他不是病了。”沈知微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是清晰的,“他——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但他不是病了。病可以被治愈。而他——”
“而他正在决定自己的命运。”柳敏说,“用他自己唯一信任的方式。”
两个女人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八千公里的距离,无数的电缆和卫星,将她们的沉默连接在一起。
“我已经决定了。”柳敏说。
“什么?”
“离婚。”柳敏说,“不是因为他试图自杀。是因为他在试图自杀之前——做了所有的准备。他清理了邮件,取消了预约,安排了后事。他考虑了所有的细节——除了我。我没有在他的计算中。”
她的声音——终于——碎裂了。
“我不是变量,”她说,“我是——噪声。他需要消除的噪声。”
离婚的过程出奇地平静。
没有争吵,没有财产纠纷,没有争夺监护权。黎楚放弃了所有权利——房子、存款、所有物质资产。他说”我需要的都在我的脑子里”,然后在那句话后面加了一句:“而我的脑子对任何人都没有价值。”
律师是柳敏找的。一个瑞士女人,六十多岁,结过三次婚,离过三次婚,对婚姻有一种近乎哲学的悲观。她看着黎楚,然后看着柳敏,然后叹了口气。
“你们是我见过的最安静的离婚。”她说。
“因为我们已经吵完了。”柳敏说。
“什么时候?”
“在他试图死的时候。”
律师没有追问。她只是拿出文件,让双方签字。黎楚的手——柳敏注意到——仍然是精确的、稳定的、一丝不苟的。即使在签署离婚协议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一下。
2020年3月,离婚手续完成。
念苏跟柳敏。黎楚拥有探视权——每月两次,每次不超过四小时——但他从未使用过。不是因为他不想见孩子,是因为他说”我不确定我能提供他们需要的稳定性”。
之后,他不再谈论自己。他谈论天气,谈论CERN的工作,谈论论文的进度。但从不再谈论他自己。
2020年。
疫情来了。世界在封闭中度过了一年的大部分时间。苏黎世的街道空了,Miro咖啡馆关门了两个月,湖面上的帆船几乎消失了。
黎楚被困在Wädenswil的房子里。远程工作——CERN的数据分析可以在任何地方进行。他买了一台更好的电脑,升级了网络,然后继续他之前的工作。
不是”边界”的研究。那个研究——在住院期间——被他放弃了。不是主动放弃,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就像一个人从高处坠落之后,不再愿意爬上同样的高度。
他做”正常”的物理研究。发表论文。参加视频会议。他的论文产出——在2020年——实际上比前几年都高。他在CERN的年度考核中被评为”exceptional performer”。
但所有人——他的同事、他的上司、偶尔还和他联系的沈知微——都知道,有些东西变了。他说话的方式变了。他在会议上发言的时候,会停顿更长的时间,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的必要性。他在社交场合——本来就很少的社交场合——变得更加沉默。
最重要的是,他不再笑了。至少不是那种真实的笑。他会做出”笑”的表情——嘴角上扬,眼睛眯起——但那是一种表演。一种他学会了但不再感受到的表演。
“他看起来还好。”同事后来对另一个人说,“就是——太正常了。正常到让人不安。”
2020-2023年是很多人一生中最荒谬的几年。
黎楚却在这个荒谬世界所带来的隔离中渐渐安然下来,他放下了论文的研究,努力回归工作,回归生活,回归正常。
直到2023年11月17日,黎楚去香港做一个学术报告,在海港城的餐厅,再次遇到了顾晚。
(第六章完)
(第二部:群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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